2019-4-1 00:00

张海翱:流量不过是一种现象 | 建筑师在做什么


在今日提及建筑师张海翱,“网红”一词似已是避无可避的讨论。然而他为什么选择了流量的道路?“网红设计”具体需要如何操作?张海翱理解的传播的弊端为何?这是有方第136期“建筑师在做什么”的讨论,现象本身值得关注。

而在“网红”之外,这个在大院打拼十余年,但“不加班、不出差、晚餐及周末不应酬”的设计师,无疑有着更为立体的面孔——

 

张海翱,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建筑系副教授,博士,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华都设计合伙人。



 

中国当代建筑师成名的方法,多数是在国内的好学校读个本科、并且当时就受到很多老师的关注,然后在国外留学,在大咖的事务所工作一段时间,再出来自己开事务所、混圈子。这对好学生来说是没问题的,但对于我这种“差生”,可能就没办法了。我在本科的时候美术基础不太好,当时也有些反叛,所以第一步就不行,没有大咖看得上你。另外我英语比较差,出国对我来说就更困难。这两条路都走不通,于是我只好走同济的本科、硕士、博士,一种所谓“土鳖”的方式。我所有的选择,都是由我自己的情况和状态决定的。现在有些年轻建筑师会问我“路怎么走”,你得根据自己走。

 

“网红建筑师”对资源的依赖度不高,不需要上述“传统成功法则”,所以对我这种不善交际的建筑师来说是好事情——对我来说,这条路的竞争压力会小一点。传播让我能够“弯道超车”。我原来是默默无闻、非常普通的设计师,现在有知名度了,也就有能力选择一些我们乐于做的项目,项目的优选度得以提高,就可以慢慢实现我的理想。当然现阶段也有很多奔走,而这是创业阶段必须的事情,奔走只是为了站着把钱赚了。

 

当然,设计的道路可以有很多条,有很多方法去达到你想要的目标。但设计又是统一的,不论你是“大院设计师”“明星设计师”“学术设计师”或是“网红设计师”,面对的都是设计最根本的问题:如何解决空间与功能,在地性,类型学贡献,以及设计如何为人民服务等问题。这些才是设计最重要的议题。

 

 

 

一开始我也不喜欢别人把我定义为“网红建筑师”,但现在我想,“网红建筑师”的意思可能更多是要把设计做得更“暖”一点,要符合大众的需求。

 

而彻底转向传播的契机,可能是由于2015年我们工作室面临的几个新问题。

 

在个人的角度,对于设计院的商业模式,我从内心是排斥的,不希望往商业事务所这条道路上走。我内心还是希望追求小而精的设计,希望能让设计成为一个“作品”。从中观的角度来讲,当时刚做完的“日出东方”凯宾斯基酒店这个项目,在业界没有引发足够的关注,其他很多行业的人对这种大项目的认可度也不是很高,团队的发展无法得到很强的支撑。宏观上,当时的设计主要以商业项目为主,而中国在2015年遭遇了短暂的经济危机,原来商业事务所的模式就变得非常困难。

 

“日出东方”凯宾斯基酒店

于是我拿着“日出东方”这个项目,找到“一条”。 我原本觉得这个项目很厉害,它是2014APEC峰会的主会场,很多媒体争相报道,我觉得上“一条”肯定没问题。可是没想到,“一条”根本不愿意去拍摄,他们觉得这个项目离百姓生活太远,老百姓根本不会接受。这对我的刺激很大。我就想,那什么才是老百姓喜欢的建筑?百姓的建筑是什么?于是我把“一条”过去的200多集,所谓“老百姓喜欢看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发现老百姓喜欢的是“3000元改造出租屋”“房子是租来的,生活不是租来的”这类东西。当时我就想,有很多设计者其实不是专业的设计师,但他们做的东西老百姓都很喜欢。而我是一个专业的建筑师,如果是我来做这些和老百姓相关的设计,我相信我做的一定会很好。

 

种种缘由,让我当时的想法有了一个转变。传统的建筑工作模式,更多是面对政府,面对开发商,设计师和使用者的距离是比较远的。而如果我们将中间环节去掉,真正做一些和百姓“在一起”的设计,有可能会产生新的不同点。但这些不同点需要和媒体结合,借助媒体的力量,将设计的效能最大化。由此我开始探索这条新的道路:设计+媒体,并藉此提炼出一个新的观点,“人间设计”。“人间设计”就是普通的人,普通的设计,普通的需求;再将这三个普通的环节,与媒体对它们的关注结合起来。

 

新华路 2018城事设计节 敬老社区项目

 

 

对于“传媒与设计”,我可能已做到了极致,或者说非常夸张的地步。我上过6次 “一条”,是“一条”有史以来出现最多的设计师。我上了中国几乎所有高知名度、主流的大电视台,像CCTV、湖南卫视、浙江卫视、北京卫视、东方卫视,我都参加过他们的改造类节目;在浙江卫视我参加了中国第一档设计综艺秀“漂亮的房子”,创造了当时0.757的一个最高收视率。我也是“十万+”最多的设计师,光木兰围场一个项目,就有730多篇的“十万+”。这些都是我将“传媒与设计”相结合的成果,它们使我拥有了很广的传播力,也将我定义为“网红设计师”。

 

国际主要媒体对“日出东方”的报道(部分)

木兰围场单个项目收获的“十万+”截图(部分)

粟美术馆媒体报道(部分)

然而困惑也是有的。“传媒和设计”走到一定阶段后,就需要再次转型,控制媒体的介入和程度。传播有利的地方是,它能把一个设计意义没那么大的项目让更多人知道,在短时间内让你形成人设、弯道超车、有较高的知名度,从而给你带来更多的项目。但弊端在于传播的一些特性,会让我们在设计中做出很多妥协。比如说电视节目制作的极短周期,以及节目要求的必然的夸张,都可能带来设计品质的下降,影响作品的深度。建筑师做一个项目,三五年很平常,但这无法满足传媒的周期;所以我现在的困惑是,在设计有了广度之后,如何在深度上提升我的设计能力。

 

 

 

大院的从业经历是我的基础。我从业15年,几乎有2/3的时间都在大院做项目,都是在大院体系中工作。这种大型项目给我带来的项目经验的积累,人脉的积累,情感和精力上的积累,都很重要。我29岁中标“日出东方”,边做施工边设计,在北京待了四五年。做了这个项目之后,其他的项目基本都难不倒我了——如何和各个工种、施工队、分包公司及管理公司协调,项目该如何一步一步建成,中间每个环节是怎么回事,我都了解了。有了这样的经历,再回来做小项目,就更踏实一点。做过大项目后,你会更明白设计师的底线是什么。比如涉及到安全性的问题,造价的问题等等,这些都是设计师要坚守的底线。

 

建筑毕业生可以到大院里去锻炼。刚毕业不要着急,花10年的时间扎扎实实地学习一些基本功。学校里教你的是一套东西,而社会会教你另一套——学校里五年七年,教你的是设计的本源;大院里你也可以待五年七年,去弄懂实践到底要怎么做。

 

而大院有自己的问题,改制是必然的趋势,否则大院的优势会越来越小。未来世界是一个IP世界。有团队的IP,有个人的IP,但对于设计这个行业,更重要的可能是个人。对于个人IP的打造,是大院改制的方向。以后的设计不能光是某某设计院做的,而要是某某设计院的某某做的。但这种改变会受到很多因素的制约,它需要体制的变化、领导对此的认知、团队配套的支持等等。这个事情很难做到。

 

张海翱

 

对话建筑师

 

有方  最近在做的项目有哪些,与过去相比有哪些差异?


张海翱  最近我主要关注的是城市的微更新。比如和刘海粟美术馆、创邑集团一起做的粟美术馆,主要是用艺术和活动将城市废旧空间串联起来。在它下面我们还做了为百姓服务的铁匠铺、裁缝铺、网红菜市场,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设计。还如在新华路养老邨,改造了180平方米的养老居住公共区域。

与过去相比,这些项目都不再是节目设计了,这也就是我们“三步走”中的最后一步:去节目化。最近的项目我们都做了1年多,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我们更关心的是在城市最核心区域里的普通老百姓,以及如何通过社区营造、全民参与来设计作品。

 

粟美术馆

新华路 2018城事设计节 敬老社区项目

彩虹社区菜市场


有方  如何看待自己过去的作品?最有收获的是哪一个?

 

张海翱  有些我觉得还蛮好的,有些则可以更进一步。像我花费精力最多的“日出东方”,现在看这个项目,就有点具象了。而如“木兰围场-草原之家”,从建构语言上还可以再好一些。

 

木兰围场-草原之家

最有收获的我觉得还是“机械车库之家”,它真正让我步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包括我的博士论文也是写的可变家具的研究。“机械车库之家”融合了我这些年的积累,获得了大量的奖项,这也是我走向网红的第一步。

 

机械车库之家


有方  如果在一种理想的状态下,您最想设计一座什么样的建筑?

张海翱   我觉得这个很难。我所有的设计都是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做成的,有些是在时间上特别严格,有些是在造价上特别严格,等等。我只有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才能做得出设计,在理想状态下,我觉得我做不出这些设计—— 一个没有限制,没有束缚的状态,反而会让我没有灵感,也没有方向。

 

有方  若不做建筑师,您的理想职业是什么? 

张海翱  如果不做建筑师,我还是最想做导演,拍纪录片,拍情感类故事,拍与人相关的。其实现在像乡村纪录片《最美丽的乡村》,我也是总导演。未来有机会我还想拍一些片子,做一些好玩的事情。

 

 

 

有方  在专业及生活上对您影响最大的人,分别是谁?具体有哪些影响?


张海翱  在专业上对我影响最大的人,首先是我的硕士导师卢永毅老师,以及博士导师蔡永洁老师。他们在学术上的追求,对于工作一丝不苟的精神,以及正直的人格魅力,都非常值得我学习。还有我原来的领导顾敏琛、现在的领导及合作伙伴匡晓明,他们都在专业和学习上给予了我很大帮助;匡老师教会我在设计上去区分重要与次要,这些都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同时也要感谢对我有知遇之恩的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院长阮昕教授和建筑系系主任范文兵教授,让我有机会为交大设计学院贡献自己的力量。

生活上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我夫人。她“逼着”我读了博士,我回上海交大教书也是她的鼓励——她一直鼓励我去看看自己在行业内,到底能处在怎样的水平。

家庭和生活对我很重要。我从2000年参加工作,基本从来没加过班,很少出差,晚上和周末从不跟别人应酬。我是不加班、不出差的设计师,下班就回家,吃完饭后太太辅导大儿子的功课,我的任务是陪老二玩。可能会失去很多机会,但我觉得无所谓吧,人生是个长周期的过程。很多事情你急什么呢?设计师是50岁才开始做设计,前面这些年都是积累的过程,慢慢来,有时间多想想事。

  

有方 最近读的有趣的书是什么?

 

张海翱  最近我正在读高居翰的《气势撼人》,研究的是中国早期山水画的现代性,他提到松江画派,苏州画派,论及了传教士到来后对中国山水画产生的影响,也对比了职业画家张宏和文人画家董其昌对于中国山水画的影响。我觉得这本书对于研究中国早期现代性具有极大的意义,尤其是对比欧洲早期现代性的发现,中国走出了一条独立的道路。

 

有方  您认为什么会改变未来的建筑?又如何看待建筑业的未来?

 

张海翱  我觉得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微观的,一个是宏观的。未来可能会有很多非常好,又非常小、非常精的事务所,但同时也会形成几个非常大的设计巨头。而中间的例如200至300人的设计公司会慢慢消亡。我觉得在未来10年,这个格局就会形成。

同样的,事务所会面临一个IP的问题。小的事务所是个人的IP,提供精致、多样化的服务;大的事务所是集体的IP,提供全面、多方位的经验。我认为这两个是建筑业未来发展的倾向。

 

张海翱在木兰围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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